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高端服务业+职业尊严

在深圳,她一年与11个家庭同吃同住

2015-11-06 12:49:24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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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胡不归

准备上岸的广告人,写作者

前言对于中国家庭而言,“二胎放开”是天大的事。放开之后,即使没有汹涌的“生育潮”,相关的生育服务行业仍将有更旺盛的需求。月嫂,最显眼的标签是“月薪过万”,而为外人忽视的是其职业的特殊性。在一个家庭迎来新生命的重大时刻,长达一个月的朝夕陪伴,让她们得以亲历太多的家庭情感剧,以及人性的复杂呈现。

王阿姨提着行李站在门口,极力推辞着雇主递过来的一盒新疆大红枣,手臂上的力道表明,刚刚出月子的雇主并不是虚情假意,只是雇主已经送了她许多东西,从衣服到面霜,出门又捞起这盒还没开封的大枣要送给她,她无论如何不肯再要。

到女儿家放下行李,草草吃了午饭,王阿姨就要出门。同在深圳的女儿家习惯了她这样突然来访,逗留片刻或数日又去往下一家,考虑到她的工作需要安静,逢年过节也仅以微信相互问候。

聚会是数天前就约好了的,难得没什么变故——月嫂的工作高薪归高薪,休息时间却要靠“天意“,哪个小人儿急不可耐地想要提前出来看世界,又或者遇见一个“拖延症”宝宝,时间安排都要调整。

跨出门,王阿姨想想又回来,在镜子前涂上一点薄薄的口红。曾经她跟着女儿去香港,正是周末,看到维多利亚公园里一群一群棕色皮肤的女子,或坐在一起野餐,或大声合唱,容光焕发,快快乐乐,不免心驰神往。女儿说那都是香港的菲佣,王阿姨心想难怪,也只有像她们这样的家政从业人员,每天在家面对一间屋子,一个小孩,所以出来玩才那样快乐和无拘无束。

现在,王阿姨在深圳有了属于自己的聚会。只要遇得上,在同城月嫂的微信群里,大家“相逢即是朋友”,并不问彼此来路。

跟王阿姨约在一起的有四五个月嫂,深圳好就好在公园多,大家来到莲花山,也像所有的中国大妈一样互相比着剪刀手拍照。大家交流着在雇主家的各种遭遇,也各自说起在别家的见闻,总是婆媳矛盾,夫妻矛盾,产后抑郁……每家最难念的那本经,没遮没拦地摊开在月嫂们的面前。

王阿姨今年正好50岁,当月嫂已经两年有余,算一下,她第一年的服务记录是11家,新年期间,王阿姨得到一个丰厚的红包,算是无法与家人团聚的一点点补偿。

50岁生日当天,王阿姨一早就接到女儿的信息,希望她求得雇主的通融,出来与家人吃一顿晚饭,毕竟人生过半,算是大事一件。王阿姨看到新生的宝宝吐奶,弄脏了小襁褓,而孩子妈妈手忙脚乱,又把已到嘴边的请求咽了下去。那天女儿家吃了一顿没有主角的生日宴,最后把蛋糕的照片发给她看。

王阿姨的一单新活,常常开始于医院妇产科,有的雇主豪气,包下私立医院的单间,她便也跟着舒服几天,有自己的床位,可以躺下来休息。更多的时候,是在公立医院狭窄的床边,病房熙熙攘攘,挤满了来看产妇和新生儿的亲属们。

某家政连锁店里的月嫂保姆 东方IC/供图

不过,月嫂无疑是家政人员中最有尊严的工种,在上岗的一个月里,月嫂们甚至有权调配其他家人。别看王阿姨入行晚,但是很快获得了雇主的信任。是否懂得调配方奶并用手腕试温,是否会催乳及烹制月子餐,是否能整夜不合眼并任劳任怨,这一切,产妇的家属们看在眼里。

王阿姨想起刚刚到深圳的时候,因为尚未取得月嫂资格证,只能做普通的家政员,也就是俗称的“保姆”。那是低人一等的工作,面对难伺候的老人尤其如此,王阿姨做家务的时候,那家的老太亦步亦趋,强调各种规矩,挑剔各种细节,做完晚餐,西兰花的根部老太太单独捡出来,是王阿姨的下饭菜。

三个月后,王阿姨的月嫂证到手,又用了不到半年的时间,王阿姨就通过金牌月嫂资格测试,她的细心、周全和热情也派上了用场,成为面试成功的重要砝码。前些天,她去证券公司开股票户头,柜台人员听说她是月嫂,当即叫来了她怀孕的同事,在半小时内拍板敲定,并对王阿姨开出的高薪一口答应下来——据说这名孕妇已经先后面试过不下5个月嫂。

见过王阿姨的人毫不怀疑她能成为月嫂中的佼佼者,她说话得体,见面先笑,让人感觉可靠,又透露着真诚的关心。王阿姨的微信里加了很多只有一面之缘的人:只去了一次的超市里的售货员,女儿的朋友的妹妹,卖衣服的小摊贩,凉茶店的老板娘……她们聊家庭,聊悲喜,就像相识多年的好友,实际才刚刚认识一个小时。

婆媳矛盾自然是月子期间绕不开的一道坎。在家里添丁进口的重要时刻,婆婆们从大江南北赶来,但大多数时间被媳妇关在卧室门外。有了月嫂,新妈妈理所当然地把婆婆的大包大揽轻轻拨开,婆婆带来的花花绿绿的尿布连包都不拆,被媳妇塞进床底。王阿姨每每眼见婆婆们带着一脸喜爱,在小孙孙面前徘徊,又不敢伸手去抱,怕被孩子的妈妈阻止。

由于年龄相近,王阿姨天然是婆婆们的倾诉对象,一个北方来的婆婆悄悄对王阿姨说,前不久,自己被儿媳的姐姐上门来指着鼻子骂了一顿,因此她不敢在儿媳面前晃,总是自觉躲开。

屋里一个新妈妈,屋外两个老妈妈,王阿姨去过的更多的家庭里是这种局面,两个妈妈彼此客气还好说,不过王阿姨一听她们的对话,就知道暗藏锋芒。

“我们那时候坐月子不能洗头,受了风,该落下头痛来。”这是婆婆。

“那是以前的陋习,现在都兴科学坐月子,干干净净才舒服。”这是亲妈。

而王阿姨相信,如果没有她这个月嫂,这种较劲将更加明面化,白热化,谁都想争夺对产妇、对孙儿的主宰权,自然在种种小事上互不相让。产妇也必然明白这一点,所以关起门来乐得清静。

也有另类的人家,没有这种麻烦,比如一个刚满20岁的产妇,整个月子里没有一个人来看过她,而她的老公大她接近30岁,已有4个子女,说是老公,其实还没领结婚证。20岁的妈妈属于典型的“二奶”,年少辍学,深圳打工认识现在的“老公”,怀孕后选择生下来。原来的姐妹多不来往,其中一个也怀了老男人的孩子,刚刚借此“逼宫”成功。

年轻到底身体好,小妈妈生完第二天就下地走,两个星期就在家憋不住了,要跟老公出去吃饭喝酒。带着醉意回到家里,王阿姨帮她吸掉含酒精的奶,不习惯配方奶的女儿哭了一晚上。

离开的时候,小妈妈还抱着王阿姨哭了一场,从此将大多数时间孤身带娃,正值芳龄的女孩多少有些不甘心,但又能怎样呢?王阿姨劝她:日子还长,等孩子上了幼儿园,就可以学一些手艺,即使挣点零花钱也是好的。

高知妈妈也有她们的困扰,王阿姨服务过一位博士学历的妈妈,生下第一个孩子已经34岁,坚持用书上看来的外国育婴法,给孩子喂奶的时间精确到分钟,孩子哭了不抱,也不许家人抱。屋外的婆婆急得走来走去,拉住王阿姨悄悄吐槽:“哪有这样的妈!”王阿姨本来也认同一哭就抱、一饿就喂的亲密育儿法,但见新妈妈坚持,也就忍了下来。

10月,有新兴的互联网月子公司邀王阿姨见面,把她的资料录进电脑。王阿姨的档案如今挂在不下5家月子中心的资料薄里,露出八颗牙,向前来咨询的家庭展示着她的标志性笑容,漂染了一点红色的头发表明她是个把自己收拾得很利落的中国大妈。这样的大妈经历过人生的许多事,在她们眼里,生活正到了一个处处生机的新境界。难处只有一个,她并不能把自己的一年拆成许多年,以满足日益增长的订单需求。

2015年一整年,王阿姨都在满足熟人介绍的需求,因此不得不与更多的意向订单错过,好在她也有“预备役”,那是听闻她的高薪传说赶来深圳想要投身月嫂行业的家乡姐妹们。不过,带出一个合格的月嫂并不容易,即使她们已经在家乡取得了相关资格证件,真实月嫂工作的琐碎、繁重和高要求,仍是让不少人败下阵来。

当月嫂一年后,王阿姨终于也晋级成了外婆,所幸雇主的服务接近尾声,她跟雇主商量以后提前离开,得以来到产房陪伴女儿,刚生下来的小孙孙粉雕玉琢,神奇地跟这个家族的每一个人都有几分神似。她感动坏了,但抱了几分钟以后又把孩子交给奶奶,始终带着几分多余的自觉。

孩子奶奶送来鲫鱼汤给女儿下奶,本着“母肥子壮”的原则,上面漂着厚厚的一层油,女儿皱了皱眉头,王阿姨知道,过于油腻的汤不仅产妇喝不下,还不利于乳腺疏通。而看着一脸喜色的孩子奶奶,她最终没有说,只是悄悄告诉女儿:“把汤上面的油撇一下再喝吧,别让你婆婆看见。”


12 Nov 2015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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